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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://www.donggangnews.com/  2019-04-12 10:15  东港新闻网  分享

      梅芸现在住的房子是苏牧之单位分的福利房,面积不大,二室一厅,苏飞白住一屋,她也只能把苏牧之安顿在自己的卧室。

      晚上睡觉前,梅芸把信拿出来,她想,从此,她每天除了伺候苏牧之的饮食起居外,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他读信了,读他写给情人充满柔情蜜意的信。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,那不是信,是郝医生说的“美好,”是“药”,是治疗苏牧之的灵丹妙药。只要对他的病有好处,她干什么都行,现在需要苏牧之快点好起来的不是他本人,而是梅芸自己。

      她从一些电视剧和电影里也看到过类似的情形:一个躺在床上的植物人,身边的亲人和他说着说着就醒了。所以她只能期待奇迹,如果没有这样的期待,日子怎么熬得下去。

      今晚,梅芸本来不想读信了,把苏牧之搬弄回来,收拾停当,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,但想着药怎么能想吃就吃想不吃就不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?就又把信拿出来。

      她读得很快,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,她不敢停下来,只要停下来就无法再接着读下去了。虽然她已经读过,但在自己家里,自己的床上为他读,还是第一次。她觉得老天太会开玩笑,也只有老天爷才开得了这样天大的玩笑。她就读了一遍,也只能读下去一遍。看来她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豁达。梅芸今天真是有些累了,她把信折好,放在床头柜上,不一会儿,就沉沉睡去了。

      梅芸第二天给苏牧之读信的时候,着意控制波动的情绪,尽量读的流畅些响亮些。

      梅芸天天读信给苏牧之听,就像天天给他吃药,也当是给她自己吃。读得久了,疼痛的感觉一点点淡了,也没那么尖锐了。就像每天都要吃饭睡觉一样,每天都要读信,读的遍数多了,她竟然能够完全背诵下来了。她把信收好,仔细放进抽屉里,心想,等苏牧之醒过来那天,一定要让他当着她的面,自己朗读。

      不用拿着信纸读,给梅芸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,她可以在“读”信时全心全意观察苏牧之的表情,过去,也许有些非常细微的变化,但她不知道。

      梅芸觉得自己最有创意的想法还是决心写日记这件事。把她每天读信的日期,遍数,以及苏牧之的反应都记录下来,等苏牧之醒来后,她为他读了多少天的信,就让他也为她读多少天,也读这封信,必须的。或许,这本日记将来会让她跟苏牧之讨个大价钱。

      只是记录苏牧之每天的反应时,大多一个字:无。偶尔会有“好像动了下眉”“手指好像动了动”等极简单的描述。梅芸不能完全肯定他是真的动了,还是自己产生了幻觉。

      她每天都记,无聊时,还会随手翻看:

      五月二十六日,晴。口干舌燥,他今天出院回家,一个屋睡,很别扭,读信一次。

      六月十五日,晴,读信十次,没有反应,喂饭时,从嘴角溢出两次,喂多了?

      七月十九日,小雨,读信十几次,还像死人一样。

      八月六日,多云,读信无数次,喂饭时一不小心坐到了他的手,嘴角好像动了一下,真的?

      十二月三日,大雪,读信一次,苦海无涯,老天啊,让我死吧。

      十二月十三日,第二场雪,读信无数次,今天给他加了床被子,脸色好像红润了。

      梅芸记了大半年,厚厚的本子都快记满了,她觉得自己都快练成朗诵家了。时间对她来说很慢,同时也很快,就像她乡下村口的那个碾盘,转着转着就把什么都碾碎了。她现在不那么焦虑了,当一个人真被逼到死胡同,横竖是一死,反倒坦然了。即便她有千条妙计,也得等苏飞白考上大学再说。她现在不能让儿子分一点心。她甘愿被时间的碾盘这样慢慢推着,推着,沿着一个固定的圆圈不停地走。

      她现在也已习惯了每天给苏牧之“背”信,他真的很有文采,如果不是在政府机关上班,或许能成为一个很好的作家。梅芸背到动情处,有时还会禁不住热泪盈眶,像是苏牧之写给她自己的。她当然知道不是写给她的,她已经十几年没留长发了。

      苏牧之还是没有醒来。

      终于永远也不会醒来了。

      头天晚上,梅芸还写了充满希望的日记:十二月三十日,多云,旧历最后一天,读信很多遍吧。也许是新年快到了,身上感觉多了些力气。今天喂饭时他叹了口气,很轻很轻,真真的,肯定不是幻觉。他该是快醒了吧?心跳得好快。

      或许,就在她合上本子的瞬间,他去了。他成全了她最后的日记,便再无牵挂。

      梅芸在伺候他的大半年里,想的大都是苏牧之醒来后,自己怎么面对的问题,从没想过他死后的问题,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死了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?累极了时,也诅咒过他:不如死了算了。但都不过心,只在嘴上说说,所以说过了就忘了。当苏牧之真的不在了,她才深刻体会到“不在”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,“不在”不是真的不在了,什么都没有了,而是什么都在,他过往的每一个生活细节,音、容、笑、貌,喜、怒、哀、乐,每时每刻完全没有节制和约束地随时出现在你的生活里,比风还任性,还悄无声息。你却无法掌握他的什么,永远失去了与他对话的机会,甚至梦里都不可能。

      梅芸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,感觉像是漂在流动的水面上,睡睡醒醒,眼睛熬得像兔子。好在有儿子苏飞白在,不断给她宽心,让她还有活着的警醒,否则,她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面对生活的“不在”。

      梅芸是在苏牧之去世半个月后去他家收拾东西的,因为房东打电话说房子的租约期到了,大概也知道了苏牧之的情况。

      她还是第一次去苏牧之家。

      肖凤珠

    (东港新闻网)

    [责任编辑:田琳琳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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